颅内不对称的赌徒先生

自由的思想者

光辉岁月——与埃蒙·J上将的一次见面

太棒了……

Bangala:


维埃
第一次世界大战战后背景





1918年并非美利坚的重生。
那是一座墓碑。无声的、凄厉的、平凡的,一座血红的墓碑。


如今的美利坚正走在一条全世界最棒的道路上。①
不完全是,令人失望又深感庆幸的是,我们总算看不见我们的那位美食家先生了。②大萧条过后,美利坚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复苏吗?③事实上一切都在朝着好的天平倾斜,但一切还远远不够。咱们搞研究不大关心政治,不过不得不承认,罗斯福先生办成了了不起的丰功伟绩!④在新政颁布下来过后,再也听不见失业者怨天怨地的声音了。
纽约中心的物理研究所平日本就无人问津,在大萧条过后研究人员更是寥寥无几。威尔在几年前因为没有薪水失业回家了。巴特雷的妻子前几天死了,正在处理葬礼。而玛丽莲因为怀孕在上星期回家休产假去了。偌大的研究所在建成时被激动的民众围得水泄不通,才会这么几年,竟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十余年前的世界大战为美利坚造成的损伤不算小,对于一个只有不到两百年历史的国家来说,如今的一切发展似乎已经足够。
这时的我三十岁,没有妻子,在从斯坦福大学毕业后一直待在纽约物理研究所。事实上这里运作的只有一台接受各方信号的讯息,它的创始人曾骄傲地拍打着这台雪白的机械怪物的庞大身躯说道:如果那时就有信号的话,这个大家伙最多能够接收到好几个世纪以前的讯息。
我以为自己会在这个错综复杂的棺材里平静地待上一辈子,至少如今我仍然没有遇见过愿意和一个主修量子物理的书呆子男人共度余生的纽约姑娘。倘使现在有一点点不一样,那么就像从高处一颗投入湖泊的石子,再小也足以激起无数道连绵不绝的涟漪。而现在它确实来了,那颗石子。
就在这一天,那台沉寂已久的巨大机器中忽然传出了一阵杂音,像是苍蝇叫,起初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然而后来杂音越来越大,轰隆隆的像远方的雷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荡。我吓坏了,我以为它即将爆炸,这个大家伙活了,它似乎被什么东西触怒了,以至于不停地发出“空空”的声音。在长达半小时的煎熬过后杂音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一串诡异的信号。
“滋……滋滋……”
“滋滋滋……”杂音断断续续的从齿轮缝隙里溢出来,器械摩擦的声音混杂在里面,忽然里面传来了类似人的声音。我的圆珠笔一时间掉在了地上,我不知如何应付这样的局面。里面会钻出来些什么样的怪物,是藏在机器里十几年的什么怪兽吗、还是外星球的怪物、甚至更糟——
而这时那阵人声越来越大,我甚至听出了对方口中发出的是纯正的英语。我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戴上耳机,屏幕上的数据线疯狂而毫无规章地起伏起来。
“我是维鲁特……克洛诺,来自法兰西。不论你是谁,现在你接收到了我的讯息。希望你……能够帮我一个忙……”年轻的、沙哑的男声,有些压抑和钝重,我感到了他的疲惫和恐慌。
“无论如何……我希望再次见到他,任何形式……”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我是维鲁特·克洛诺、我是维鲁特·克洛诺、我是维鲁特·克洛诺……来自不列颠。现在……是1916年……12月8日……”
我难以置信……我从未想过这台机器真的能够接收到来自其它时间段的信号,尽管杂音仍旧不断,我能够辨别出声调里的紧绷和真诚、还有略微的颤音。这声音来自一个年轻男子,此刻已没有任何词汇能够描述我现在的震惊……我感到迷惘、犹疑、这一切甚至推翻了我的想象力。这是一条来自十几年前的信号,它的主人在1916年12月8日发布了它。而让我更加踌躇不前的是1916年的法国正处在世界大战中,这也就是说、不、我不敢确定。
“我是一名军官,正身在凡尔登战场,整个军营里只有我一个人在大炮中活了下来。有时活着比死了更是一种残忍至极的苦刑……咳咳……相信你在听到我的声音时一定十分惊讶。我很荣幸见到你,再说一遍,我的名字是维鲁特·克洛诺,一位来自法国的军官。”
“希望你能帮帮我,如果这个时代还没有忘记我们这些人的话。请你找到埃蒙·J,帮我找到他,那个叫埃蒙·J的美国人……我有太多话想要告诉他……咳!”对方大声地咳嗽起来,我听见了微弱的水滴声,我怀疑那是鲜血滴在地上的声音。因为他的声音听上去太虚弱了,尽管尽力维持着风度和体面,他的语气是标准的绅士,但他实在太疲惫了。这是一场跨越十几年的时光旅程,我心想。太了不起了、令人难以置信。
“我受了重伤……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就算活下来了也没有用。营地外面被敌军包围了,而这里一点食物和水也没有。我已经坚持了一天一夜,我想自己即将命不久矣,所以我用这个老旧的信号发射器,尝试着把我的声音带到其他地方……我不知道这个地方怎么样、这个时代怎么样,希望你一切都好,有个好的人生、好好活下去……到了穷途末路,你会发现这些都是非常珍贵的东西。”声音依旧断断续续、好似虚无缥缈,直到——
一切忽然戛然而止。
声音忽然尽数消失,只有机器还在震动着发出巨大的杂音,这是我知道自己并没有产生幻觉,尽管一切的持续不过半小时不到。
在过后几天,我又陆陆续续收到了讯息。在对方的时态,这些讯息似乎是接连不断发出的,在他的时空中一切都过得连续而缓慢。然而在这个时候,已经过了好几天。我不知道怎样描述,我不知道这些讯息究竟是通过空间之间的跳跃性直接到来我身边还是跨越十几年的旅程,我不知道,我甚至不敢笃定。
“我不知道你现在是怎样的心情……但我恳请你帮帮我,帮我找到埃蒙·J,如果你可以的话……这里是凡尔登,滋滋……维鲁特·克洛诺。我相信你能接收到我的信号,一定是某个地方,掌握着某种接收仪器的人,或许是军方……或许……我不知道。当你听到我的声音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现在在你跟前说话的是一个死人,没错。并且这个死人,希望你帮他找到他的爱人……”
“无论何时,我们从未放弃希望……滋滋——”
然后是一次又一次断断续续后的、戛然而止。
埃蒙·J这个名字,我似乎是认得的。我反复回忆,都想不起这个名字的来源,直到我看见自己在前几个月前买的搁在桌上的报纸,有关回忆大战的详细记录,包括一些幸存军官的现状。我心头如遇猛击!那是埃蒙·J、在十几年前的世界大战中赫赫有名的埃蒙·J上将。我以为这一切可能是谁的恶作剧,然而并没有,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在大学期间曾经尝试做过记者一类的工作,后来我发现自己的舌头做吃饭以外的工作压根儿不中用,我不太会说话,更别提和他人交流了。从中学开始周边的人就在背地里叫我书呆子,说我脑仁里全是白花花的粒子。不过现在我敢打赌,自己有足够的好奇心去做这件事了。这件事的意思是:报纸上刊登了埃蒙·J上将现居地的地址,我想我有必要去拜访他。我对这件事充满了科学研究者的狂热好奇心。跨越十几年的讯号交流,这太可怕又太疯狂了。我再一次打赌哪些信号还没有彻底消失,并且机器的系统中可以调出原先的频率,重演先前的声音。现在我瞧着那个大家伙,倒觉得它更像是个时光机了,要知道它最初被造出来可是为了接收宇宙之外的信号,来自我们的老邻居和朋友:那些外星人或UFO。
我锁上研究所大门时门孔里的灰尽数落到了我手心,而当我站在上将的家门前是一星期后了,在中途我在家里修整了很久,期间进行了强烈的思想斗争。我感到自己这双只会计算公式的手被赋予了神圣的使命,远远不止如此。我的手踌躇了一下,不知道以什么姿态敲门。我在来到这里之前又尝试过给J上将致电,起先是一片忙音,许久后才有人拿起听筒。我简明扼要地说明来意,而对方沉默,仅仅是沉默。我用潦草又零碎的言语拼凑出了整件事的经过,他一直不说话,直到我要挂掉电话了,他才低声说了一句感谢。我不知道他当时的情绪,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相信我这个陌生人的胡言乱语。
我礼貌性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男声:进来吧,门没锁。于是我轻轻地推门进去,里面的装潢很特别,除却普通的设施,咖啡色的四壁上挂着几把枪、还有一张兽皮。我看见一个身形孔武的男人站在屋内的逆光处,背对着我。他的寸发是红色的,偏向砖红,上面却仿佛升腾着燃烧的烈火。他穿着很普通的衣物,但衬衫下的肌肉线条是显而易见的,我可以笃定他的肉体有多么强大的爆发力,至少可以轻而易举提起我的领子、将我从窗子里扔出去。或许我该避免激怒他,毕竟他的样子看上去并不太好。
然后他转过了身子,我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俊美面庞,他的眼瞳同样是红色的,但那双眼布满了灰尘、岁月、和沉寂的火焰余烬。他的神情既平静又饱含刻意的压抑。我不知道如何去形容那种感觉,但我知道他不该是这样的。看,瞧上一样我就能感受到他的强大力量和不同于凡人的经历,我相信他一定是个非同凡响的大人物,并且浑身反骨。但与此同时我感到他身上的深刻压抑,他好像受到过极为痛苦的事,以至于他将一些事物深深掩藏。我能感知得到,这是一种人类间的本能。
他主动走来,向我伸出手,说:“你好,埃蒙·J。”他咬字很重,又很低沉,是标准的美式英语。我知道他今年四十三岁。
我与他握手,他似乎疲于客套。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示意我随意。
“很高兴见到你,J上将。”我说。
“我想我们可以进入正题。”他的表情没有起伏。
接下来的事情,更多的是他一人的讲述。他用零零散散的言语向我拼凑出了一个血腥的恐怖战场、这些军人们曾经有过的光辉岁月、以及在那个特殊的时期萌生的充满血性和疯狂的爱情。在他的讲述里我好像看见一个红发红瞳的高大军人,背着一把枪,从昏黄的时光中走出来,又走回黑暗。
“世界大战刚刚打响,我就加入了军队。当时我并不像别人一样爱国,或者自认为美国是正义的审判一方。而仅仅处于一种原始的冲动,我渴望战斗……渴望在原始的战场上厮杀搏斗。当时大概是萨拉热窝事件过后,⑤1914年左右,当时我只有二十四岁。我怀着近乎狂热的心态扣下扳机,直到身边的战友死的死、残的残,当时我开始质疑这场战争的意义,但已经无路可退。”他似乎有些语无伦次,或者是天生的不善言辞。但我并没有顾及,对于我这个在他面前小孩一般滑稽的人来说——战争来时我只有十二三岁,我感到自己不配享用这些人用血肉之躯换来的和平。
“在我的战友里,有不少人信教。前几次杀人时他们会呕吐,甚至流泪、为敌军的死而默默忏悔。而在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时,他们当中有的人已经残疾了,脸僵硬得像是个逼真的假人。”
“事实上,美国在那场战争中的损伤不算太大,但仍然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因为这就是战争。当时我没有军衔,只是一名普通的军人,我们在各个战线上穿行,我们必须尽全力在暗夜里击穿敌人的胸膛,没有选择。子弹穿过敌人的胸膛,击开一个血淋淋的黑洞。”
“年轻时我毕业于西点军校,作为那里最优秀的学生。我是在那里认识维鲁特·克洛诺的……他来自法国,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我在战场上再次认识了维鲁特,他是个法国人……你应该知道,法兰西第三共和国与美利坚同样属于协约国阵营。”上将忽然抿起了嘴唇,神情让我压抑得近乎窒息。我想问他,你们之间是否萌生了同性之爱?但我吞了吞口水,始终没能说出口。我想问他与那个叫维鲁特·克洛诺的男人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以至于对方在死前竭尽全力也想再次见到他。我什么都没问。“有一次,我们的队伍里只剩下五十人不到,而包围我们的外国人有七八十个。”他说,“我们扔掉了身上多余的东西,包括仅剩的一点可怜的食物,只在身上留下一把枪。然后朝着天上摇摇欲坠的太阳,嘶声呐喊,美利坚合众国万岁。”
他的话其实并不多,全程都断断续续的,以至于我需要不时地接话,配合他向下讲。
“我们与他们周旋一个昼夜,最后突围了出去,当时有三十多个大兵活着逃了出去,与援军汇合。维鲁特当时就在协约国援军的队伍里,他看见我,将我死死地拉过去,把我的袖子扯开,上面有一个深红的弹孔,用你们的话来讲,像个黑洞。我才发现自己险些失去自己的右臂。不过没有记错的话,那玩意是在1916被史瓦西博士发现的。⑥”
上将的高大身影隐没在屋子里的阴影中,我看见他的神情冷峻坚毅,像每一位退伍的老兵一样,浑身沾满了历史的尘土气息。他好像把那些纷飞的炮火禁锢在自己的胸膛中,尽管他看上去平静极了。他那仿佛烈火的红发、拥有充满魅力的严酷注视的红瞳、以及俊美的脸庞和神话里的海格力斯般富有力量的身躯⑦,使他应该受过不少美国甜妞的热议、尖叫和电眼注视,尽管很难将这样一个人与战斗以外的事物链接起来。他至今未婚,我能够隐隐猜到他与那位克洛诺先生之间的情感。我并不反感同性之爱,在这个时代他们会被视为变态,但在我心里并不会。
“我爱他——”他长舒了一口气,直言不讳,语气不容置疑。“我思念他。”
“那时我与他分别后,他随法军去了凡尔登……那个被称为绞肉机的地方。尸块会被炸飞,挂在树枝上,鲜血平常的像是自来水。然后、他……”上将忽然拿起烟斗,深深抽了一口烟,呛了一下,又吐出一大股浓烟。烟雾放肆地弥散在他的面庞上,遮蔽了他眼中的一片死寂。
“——再未归来。”
在我先前阅读的报纸上,文章里以大篇幅描述了这位铁血上将曾经的赫赫战功,和他的沉默寡言与不近人情。我的历史不赖,按时间来算,从凡尔登战役结束开始的几年,他就成为了上将。报纸上说,埃蒙·J上将理性、冷酷无情,曾经不眨眼地击毙敌国的一个误入战场的小男孩,以一己之力歼灭五名敌军,在近身肉搏上更是极具爆发力,他擅长美式拳击,狙击准确度惊人,是毫无疑问的英雄。然而我现在面前坐着的中年人接近四十岁了,他面容刚硬,神情却出奇的安静和虔诚,低沉的话声将我拉回那段奇幻的岁月。
“先生,我们这些军人,不太了解科学,从来不相信玄妙的东西。但不论如何,不管这件事多么荒谬……”上将使劲皱起眉,显然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说了这么多话已经十分费力。他最终将上身靠近过来,用那双火红的双眼深深地注视我,我仿佛对上了一座地狱里燃满熊熊大火的深渊。“不论如何,我都想、再见到他,听到他的声音也好……”
不论如何,我都想再见到他——这话可真是熟悉。克洛诺先生的嗓音再度在我耳边响起。
上将驱车前往纽约中心的研究所,而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我不敢说多什么话,生怕自己失了言。我感到自己被拉入了历史的迷雾中进行了一场时光旅程。在沉默中我开始思考那些信号传递至今的方式,目前我不敢下定论,起初我以为是科幻小说中的时间裂缝将它带了过来,而后我又想兴许是这串信号不定地被障碍物反弹、又误打误撞地向别的地方偏离、在经过多年的反射后幸运的留存下来,然后被研究所的机器接收。那场世纪大战的收益者究竟是谁呢,我什么都不知道。
果不其然,在回归研究所的几天后,机器中又传来了巨大的杂音。上将先生在听见我口中描述的那串杂音后几乎是在一瞬间抬头,再疯狂地跑上楼梯去到二楼,奔到那台机器前,激动而隐忍地大声喘气,手竟然颤抖起来。
“滋……滋滋……”
“J……我不知道此时你是否听见我的声音,我很想你。”一如既往沙哑的嗓音,他的主人疲惫不堪,跨越十几年的战争与和平来到爱人身边。“我们为了祖国的荣光而战,为了全世界的自由与和平与解放而战。起初我们都这么想,后来我才发现这场战争就是资本主义的骗局,一切都是为了利益……我们杀人,也被人杀。我们开枪,别人也对我们开枪,多可笑……”
“J……我尽力了。整个队伍里只有我一个人还在苟延残喘,但一点食物也没有了,我即将回归上帝的怀抱。圣诞节即将来了,但我活不到那个时候。哈哈……我受不到他的庇佑,但我希望他能够仁慈地对待你。埃蒙,我希望你活着,请你活着。”
“滋……滋滋……”上将张开口,最后又死死咬住牙。他的个头那样高大,却站在原地低着头沉默,像只垂暮的野兽。
“你现在或许刚进行完一场战役,滋……这样的话你肯定扛着一把巨大的枪杆,一个人像匹黑夜里的狼似的独自行走,以至于你的战友们都害怕你。或许战争结束了?我不知道……咱们是赢家还是输家?好吧,或许当你听见我的声音时已经是很多年以后了,你大概已经有了妻子和孩子,愿上帝保佑他们……事实上我并不想祝福你以外的任何一个人。”
“我真傻……滋滋、都这时候了,竟然还顾着一个人对着一个可能早在几十年前就坏了的信号发射器自言自语……咳……咳!”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那颗子弹打在了我的肋骨上,它大概已经断了,我直不起身子,支撑我活到现在的是祖国的荣光、未来世界的万物复兴、以及你。”在听到他的咳嗽声时上将一贯沉冷的面目就再也崩不住了,上将喘息着,却努力使自己的声音轻下去,生怕惊扰了对方。
“维鲁特,我在这里。”上将说,“我在这里,维鲁特……我就在这里……”他的声音中透着极为反常的紧张、甚至恐慌,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仿佛这样就能使自己的声音也跨越生死。
“听着,埃蒙,这真是太奇怪了,在我的脑海里你的面庞从未淡去。你活在我心中,又怎会堕入地狱。⑧我爱你,我只说一遍,接下来的话你可以一笑置之,但我的的确确是认真的……咳!你还记不记得,来凡尔登之前,我对你说过什么?”
上将忽然平静了下来,他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注视那台机器的缝隙,也就是齿轮运转的深处。忽然上将单膝跪了下来,他高高昂着头,紧抿着嘴唇,眼神振奋而热切,好像年轻时那个铁血的美国大兵又回来了。随后他将太阳穴贴在冰冷的机器外壁上,聆听机器深处的运转,仿佛这样就能使自己吐息着对方的吐息,感受那被战争与和平血淋淋向隔开的来自十几年前爱人的痛苦与悲哀。
“咳、滋滋……”世界仿佛彻底安静了,我只听得见越来越微弱的咳嗽声,和机器深处的摩擦声。那年轻的声音郑重其事地咳嗽了一下,嗓音里忽然来了精神,温柔而平和地发散出来——
“埃蒙·J上将,我从凡尔登战场而来,跨越整个西线来找你求婚,这婚,你是结还是不结?”




——马丁·路德维希,写于1937年,发布于1987年。



我从未想过这篇文章会引起如此大的反响,或许我应该给他们一个完美的结局,但很遗憾。有不少读者来信询问我这事是否真实,我想告诉你们,千真万确。这时我已经是个老人了,而讽刺的是战争的残酷仍在蔓延。
之所以在五十年后发布这个故事,是因为那时的人根本不接受同性之爱,懦弱使我将手稿藏在了书桌的底部。我不敢断定爱是什么,他们之间的爱情像是宇宙本身,宇宙自亿万年前诞生开始就在无限地扩张,正如一个在空中抛起的东西,现在的我们仍然在半空中飞行,⑨并且旅程名曰永远。
我是一个量子物理研究者,在这个时候,我的理论知识使我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笃定,当年的信号传递并非偶然,那是量子纠缠的结果。简单的讲,上将与克洛诺先生就像是互相纠缠的两颗粒子,但不论相距多远,这一个产生了波动,另一个也会遭到巨大影响。爱因斯坦将量子纠缠称为“鬼魅似的远距作用。我学识浅陋,只能做出这个推测。
时至今日我仍坚信他们二人的爱情是我见过最奇幻、最疯狂、最充满不顾一切的火焰的。或许他们正在宇宙的核心化作两个仅仅依靠的粒子,又或许漂泊到宇宙的边缘去,永远追逐与疯狂深爱。
写下这篇后记的原因是,今天是上将的祭日。四十五年前的今日,他死了。上将后来参加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战争夺去了他的爱人,不断战斗却也是他唯一的慰藉。他在生命的最终也在不断的杀戮与扣下扳机,直到被敌军的狙击枪击中。
愿真爱永存。


——马丁·路德维希,发布于1987年。






①大萧条时期的广告语。
②美食家先生代指当时的前总统胡佛。
③大萧条,指一战过后美国的经济崩溃时期。
④新政,指《全国工业复兴法》。
⑤萨拉热窝事件:费迪南大公夫妇在一战前遭到塞尔维亚青年普林西波枪杀。
⑥卡尔·史瓦西:黑洞发现者。
⑦海格力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
⑧出自《天国王朝》。
⑨原比喻来自《疯狂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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